2042年秋,上午10点整,Q省密苏西比无人区监狱

  

我万万没想到,林华竟然主动要求再做一次实验。

  哪怕就在三天前,他还在仪器中鼻孔流血,抽搐着喊“停”,现在却亲口提出继续进行,而且明确拒绝使用任何麻醉辅助。那一刻,我心里就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在电梯门口等下一层,却知道电梯井早已坍塌。

  “他什么都没说?”我在车上问崔警官。

  “只说了一句话——‘我还能分清我自己’。”崔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并不轻松,“但我不信。”

  我沉默不语。我们已经进入实验的尾声阶段,所有神经映射数据开始趋于重合,小娜死亡前最后七百米的记忆片段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被拼接出来。然而林华的状态却每况愈下,就像他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谁也说不清哪一半还活着。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说实话,我不确定自己到底该继续记录,还是干脆现在就扔掉它。

  见面时,林华看起来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至少五岁。他的鬓角明显斑白,眼神依旧清明,却清明得像干涸的湖面——你知道那曾经是水,曾经流动过,但现在只剩下坚硬的外壳。

  他递给我一张画。

  画中是我和崔警官。

  我们站在监狱门口,远方是一轮朝阳,警车的前灯亮着。他甚至画出了崔警官那只旧怀表链子上松动的一颗铆钉。

  “你画的?”我几乎不敢相信。

  “最后还能归结为‘我’的那些思维,只剩下你们来访的片段了。”他笑了笑,“我脑子里已经塞进太多不属于我的东西了。她的恐惧,她的孤独,她在断桥边仰望天空那一刻的绝望……你不懂。”

  “你可以停下,林华。”崔警官难得地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我们已经申请替换实验体了,你没必要再坚持。”

  他摇了摇头。

  “前辈,我只剩这一根稻草了。”他转向崔警官,声音很轻,“我不想放弃。”

  我想开口,却被他一眼看穿。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我没回答,只是凝视着那幅画——我们的画像。

  实验开始前,局长突然叫我过去。

  那是一间封闭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墙上的数字时钟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防潮剂的气味。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张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是在让我退出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这不是你的错。”他语速缓慢地说,“你是实习员,不需要背负任何伦理责任。接下来的实验……可能会涉及一些你无法控制的因素。”

  “可我都记录下来了。”我下意识地反驳,“一字一句。”

  “就当这是我们为你保留未来的一种方式。”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国家还需要你。”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在与局长交谈,而是在被某个系统重新设定权限。他想让我悄无声息地从这一页跳出,从程序中软退出——不发声、不留下痕迹。

  “可那是人命。”我低声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所以更不能留下你。”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神经突触在漏电。我知道,这一切不会被归档,不会上报,不会进入卷宗。

  它只会留在人们的记忆里,逐渐淡去,像一场只在深夜播放的新闻。

  林华死了。设备显示死因是“接口神经崩溃引发多器官衰竭”。

  当我看到尸检报告时,手指禁不住发抖。

  就在他死后的第四天,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省政法厅。

  那封信像一颗震撼的雷——详细列出了整个实验流程、人物名单、违规操作、伦理避责漏洞,以及方舟早年为私利操控实验数据的证据链。

  信里没有署名,但信封角落的邮戳显示来自无人区监狱外的一个简易投递站——很可能是在林华死前就已经寄出,仿佛他早已预知自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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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舆论爆发。

  人民日报推送七次,中央纪委连夜组建联合调查组进驻。高等科学院紧急封停所有脑机项目备案,整个“脑神经扩展工程”暂停。

  方舟教授失联三日后落网,查出十五年前曾私自注册并与国外企业合作的“次级数据复制模块”。

  监狱长主动辞职,最终因“诱导性参与”被革职查办。

  警局局长被立案审查,崔警官——我的前辈——也被停职调查。

  我被留下了,因为“并未参与决策链”。

  我一直没说过,那张画。

  林华给我的画,我没有上交。我把它裱好,挂在了宿舍的墙上。

  我每天都会看一眼。

  画面里的我站在警车前,背后是崔警官,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远方天光大亮,我们似乎正准备出发。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对未来的期望,而是对过去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