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42年秋,上午九点整

  地点:Q省密苏西比无人区·第七高戒监狱·地下实验区

  “机械终有穷尽,而人的情感却如无底深渊般永无休止。”

  这句话我是在一篇老旧的科技博客里看到的。那篇文章的大部分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这句话却深深印在我心里。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我们称它为“实验”。在文件中,它的官方名称是“脑机接口共生实验一号任务执行阶段”,编号P-CRS-207。但在我眼中,这更像是一场经过精心伪装的人体搭桥术——将一个犯人的神经系统,接入另一个死者的记忆残片。

  林华坐在接入椅上,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银白色的神经贴片已经嵌入他头皮的表层,那是一枚不足指甲盖大小的装置,却是整场实验的核心钥匙。

  崔警官站在一旁,双臂交叉,目光平淡无波。只有在看向我时,他才低声提醒道:

  “记住,张正。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判断这场实验对不对,而是记录每一个步骤,确保记录不出错。”

  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压下指尖的颤抖。录音笔早已开启,笔记本也已翻开。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监狱长站在操作区的边缘,一身墨绿色制服熨得笔挺,如同一根雕刻精致却从不弯曲的直尺。他的语气同样笔直,像法庭上的宣判。

  “我们都清楚,每个人为何站在这里。”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终停在林华身上。

  “犯人2407号,林华,你有权保持沉默,但配合,是你唯一的减刑途径。”

  林华坐着,始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裤缝线,像在回忆军训时的队列训练。几秒后,他抬起头,笑了笑。

  “警官,我自认在牢中作风端正,也协助教授完成了不少心理实验。说到底,我的表现应当为减刑提供了不少绝佳的机会吧。那么,我现在该如何配合你们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讽刺的从容,就像在办公室里谈升职。

  一名技术员走到他身边,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圆片,那是本次实验的**核心接入设备**。我曾在文件图示中见过它,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实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纽扣,平凡得几乎让人忽视。

  “这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方舟教授站在林华面前,语气清晰而简洁,没有任何修饰,“接下来听好了,林华。因为不会有第二遍。”

  “这是一位女孩的脑机芯片备份体。相关内容已格式化处理,并以人脑可反馈的电信号形式储存。”

  “这份备份资料你只能‘承载’,不能改写,也无法解码全部内容。芯片封存于十年前,编号序列已无法复制。”

  “十年。”林华轻声念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国家法律已授权。”崔警官接过话头,“你签署的保密协议已生效,任何信息不得泄露。你将因此获得至少三年的减刑资格,监狱方面也将为你申请临时出狱许可,以便你与家属会面。”

  林华舔了舔嘴唇:“那她……她知道了吗?我的妻子。”

  崔看着他:“我们已经获得她的签字同意。”

  林华没有再问。他点点头,低声说道:

  “我从来就没有选择。”

  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

  “现在,我该怎么做?”

  方舟教授从操作台后绕出,一边戴上脑部传感控制环,一边说道:

  “对国家科技的突破和发达衷心感谢吧。因为外界的发展速度会让所有人无所适从,但至少此刻监狱的你离自由更进一步。”

  “这枚芯片使用方法是这样的。”

  他手指点向操作界面。墙面屏幕自动弹出投影:三维脑部图谱缓缓旋转,中间标记点正是林华大脑的PCC(后扣带皮层)区域——这是现代神经学认为“自我意识投影”最活跃的区域之一。

  “我们将从这一区域,构建一个交叉感知反馈通道,用于接收芯片中的‘情境记忆块’,而你……将承载这些记忆的情绪回响。”

  “我们称之为‘模拟性交叉认知回路’,它不是读取你的大脑,也不是灌输别人的意识,而是一种——并置体验。”

  “你仍然是你,但你的感觉,会被改变。”

  林华微微一笑:“那我希望我还是我。”

  实验正式启动。崔警官、我、狱长以及两名技术员全部佩戴了观察设备。

  我站在操作台旁,屏幕上浮现出“连接中”的红色提示。耳边传来崔警官低沉的一声:

  “之前做过人体实验吗?”

  “药物测试已通过,”方舟教授没有回头,“但……”

  “但从未有人试过。”崔冷冷打断,“你这么做,不对。”

  他神情严峻,指尖轻叩操作台边缘:“别把科学当成灵魂的补丁。”

  这时狱长插话,语气平稳:

  “崔长官,罪犯的权利是依法被剥夺的。他们所拥有的,仅是‘选择配合’所换来的次级权利。林华是主动申请,签署了自愿条款,愿意配合科研,这是他的自由。”

  “别谈自由。”崔冷笑一声,“他连选举权都没有了。”

  方舟没有回应,继续低头调试设备。数据图谱逐渐趋于稳定,红色提示缓缓转为绿色。

  突然,控制面板发出一声“哔——”,仪器上的红灯开始闪烁。

  “怎么回事?”狱长皱起眉头。

  “反馈干扰?”我低声问。

  方舟教授迅速扫视数据:“不是……不是网络问题,是……生物电压过高——他的神经系统过载了。”

  “林华!”崔大喊一声。

  林华在接入椅上开始微微抽搐,眼角和鼻腔都渗出血丝。

  “立即中止实验!”崔警官厉声下令。

  “撤回通道!”方舟教授紧跟着喊道,“快——切断中央反馈回路!”

  “啪!”一声脆响,红光熄灭,仪器归于沉寂。

  林华瘫倒在设备中,呼吸微弱,但仍然存活。

  技术员立刻冲上前进行抢救。五分钟后,他缓缓睁开眼,脸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我……看见她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谁?”

  “那个……女孩……她在一片景色中。”

  我全身一震。

  我们终止了实验,被要求离开现场,准备回局里向上级汇报。

  走出监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冷得如同寒冬的实验室。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关于自由、责任与技术的讨论都显得过于轻飘。

  我们正借助一个将死之人的神经,为另一个死去的灵魂编织年谱。

  可我不知道——我们是在还原真相,还是在构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