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里,生与死
- 天刃
- 2128
- 2025-06-25 12:51:10
时间:2042年秋,早上10点
地点:Q省密苏西比无人区·第七高戒监狱
早上十点,阳光照不进这片荒地,像一场敷衍了事的晨礼。我们的警车驶入第七高戒监狱的外围区域,四周尽是荒草与弥漫的烧焦味,风吹来像一封无人认领的信,干涩而沉默。
“张正,别一副出差旅游的表情。”前辈崔警官警官头也不抬,“你那眼神,再配个自拍杆,都能当景区纪实片用了。”
我轻咳一声,将眼镜调至暗光模式。“只是……第一次准备见真人,有些紧张。”
“你已经见过几万个PAD(一种便携辅助设备)上的罪犯形象了。”
“那不一样,前辈。”我说,“那只是数据流,是训练集里跑出来的数字人,或者说,语义人形。而今天,我们要面对的是个活生生的囚犯,真正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将车内的烟雾报警系统关掉。我们都知道,那是他每次进监狱前的习惯动作——这地方的空气,不容得一点多余的烟雾。
监狱接应我们的是一名面无表情的队员,像与这片灰尘融为一体。他用机械般的声音说:
“警官、实习员,欢迎。请配合安检。特别提醒——PAD(便携式智能辅助设备)请摘除,禁止带入。”
我顿了一下。像我这种人,习惯了在网络上自由穿梭,如今摘下PAD,竟有些不自在。
我没说话,只点头摘下,递了上去。崔警官警官早已站在一旁,神情中写满“别给我丢脸”的意味。
就在我摘下PAD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林华被带进接待舱时,我没想到他竟如此沉稳。与我想象中的那种低级囚犯不同,他神情清明,五官甚至带着几分旧时知识分子的笔锋气质。资料上写着他“曾任国家技术高层”。
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衣,脚铐和腕扣是老式结构,但他走路依旧挺拔,仿佛是步入谈判桌,而不是走向实验台。
“林华。”崔警官警官率先开口。
他点了点头,“请坐。”
我愣了一下,这语气,倒像是他才是主导者。
崔警官没有在意,翻开文件说道:“我们已获批准,对你进行‘特殊程序转换’。前提是你同意配合实验——脑机实验,基于你熟悉的一个概念:神经同构回溯。”
林华微微一笑:“也叫共生感知模拟。我参与过第一代底层指令结构的设计。”
“很好。”崔警官点头,“那你应该清楚,这不是某种‘舒适疗养计划’。你需要承接另一人的死亡神经信号,亲历她生命最后的阶段。”
“我知道。”林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们要我成为某个死者的替身,走完她死前的最后十五里路。”
“不是替身,是桥梁。”我忽然插话。
两人都看向我,我有些紧张。
“我……我是说,你的神经图谱只是作为媒介,让她残存的数据得以映射。你不是‘她’,但你必须愿意相信自己将成为她的一部分。”
林华沉默片刻,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娜。”我答。
“死因?”他语气依旧温和。
“目前被定为‘定位失败后的失踪’,但我们怀疑……有人为参与的嫌疑。”
“所以你们上层不敢直接调查,就把我推到前线。”
没人回应。
他忽然笑了笑:“你们能给我什么?”
“一个出狱许可,和……”崔警官前辈顿了顿,“一次见你女儿的机会。”
他的笑容顿时收敛了。
“她……知道吗?”
“你妻子给你写了信。她说,孩子的最后一场手术……只想见爸爸一面。”
他低下头,仿佛听见心脏深处传来一声“喀哒”。那种声音,我在PAD里是听不到的。
他轻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进来吗?”
“国家的通告写得很清楚——你将我方脑机核心协议出售给M国,犯了叛国罪。”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卖吗?”
我一愣。他笑了笑:“因为那边出的钱多,对吧?很简单。”
崔警官不耐烦地按下:“林华,别玩道德脱罪那一套。”
“我没有。”他语气变得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虽然我犯了罪,但我很清楚脑机技术的意义。它将决定人类意识边界上的下一场战争。”
“你背叛祖国的代价,是失去一切公民权和政治权。”崔警官冷冷打断,“你甚至没有为自己辩护的资格。”
我却忍不住开口:“可他现在还是‘人’,不是吗?”
崔警官没有理我。林华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令人惊异的平静。
他签字那一刻,指尖微微发抖。
“我接受。”他看着纸说,“你们可以准备接入了。”
“你知道风险。”崔警官强调,“从伦理角度讲,这个计划已经踩在边缘。你签字,只意味着我们在程序上合法,不代表社会的认可。”
“但我可以见到女儿。”他轻声说,“对吗?”
我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离开接待舱时,崔警官警官对我说:“你刚才那句话不该说。”
“哪句?”
“‘他是人’。”
“可他是。”
“你得明白,在这局里,人已经不只是人了。数据、政治、伦理、权利……都是程序变量。”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页,上面写着:
>【公民政治权利撤销确认】
>林华——因叛国罪,永久丧失选举权、言论权、担任公职资格、参与人民团体的权利,以及国有岗位任职资格……
下方一行细小的字仿佛在冷冷提醒我:
>此类人员可酌情作为“特殊用途类实验对象”使用,前提是完全自愿,并需承担相应的伦理后果。
我忽然感到一丝寒意。因为从这行字开始,他就不再是“人”,而是系统所容许的一种“介质”。
而我,要为这个“介质”赋予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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