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身为警察的我,害死了一个人。

  那时我只是个小辅警,刚从警校毕业,正在某单位实习。原本这应当是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但我年轻气盛,觉得凭自己的本事也能闯出一番天地,于是决定响应国家号召,前往祖国边境——Q省密苏西比无人区警区。

  培训期间,上司让我穿着实习警服,坐在警局门口的警车里,副驾驶座下压着一份卷宗。

  外面风沙很大,密苏西比干涸断流后的土地龟裂得像布满病毒代码的屏幕。

  崔前辈上了车,脸色阴沉。他甩上车门,发动引擎,闷声说道:

  “妈的,一个个官大得很,最后都推不掉,只想把这烫手山芋甩给我们。”

  我转头问:“出事了?”

  “我们得去见那个专家。”他咬着牙说,“脑机专家,方舟。”

  我一愣,压低声音问:“是……那个从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出来的方舟?”

  “就是他。”

  我一时间不敢说话。

  警车穿过警局外的防尘网,驶向无人区的南缘。崔警官点了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咬着,十分钟后才慢慢开口:

  “小子,我不管你是不是来镀金的,也不管你是不是把这当跳板。”

  “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说:

  “第一,我讨厌所谓的专家,尤其是带PAD的那种。不是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些人一旦靠上所谓的‘AI辅助’,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安排好。”

  我点了点头,小声问:“那……我们这次,具体要做什么?”

  他一脚踩下刹车,“咔”的一声响起,他猛地转头盯着我。

  “听好了,我们要启动一个计划。官方名称叫‘深层神经重构实验’,内部代号‘十五里追踪’。”

  “十五里?”

  “你知道小娜的案子吧?”

  我当然知道。

  

  小娜。

  是这段时间被公众舆论推上风口浪尖的女孩。

  她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硕士在读,却突然休学失联。几个月后,她的尸体在Q省密苏西比无人区被发现。

  地点,距警局仅十五里。

  官方给出了三条解释:

  一,密苏西比无人区地广人稀,搜索困难;

  二,该区域存在云计算信号盲区,警用设备误判;

  三,小娜断绝一切通讯,自我流放,行踪失联时间过长。

  但公众并不买账,尤其是第三条。

  许多人质疑:“你们警察天天抱着大数据啃系统,十五里都找不到?”于是,我们今天的行动,也就有了理由。

  警方想要的,从来不仅是“真相”,而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故事——一个能让小娜的父母、新闻媒体,乃至整个公共网络都闭嘴的故事。

  于是,他们找到了方舟。

  ——用科技重建死者的“感官记忆”,以此“解释”她死前那十五里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听说过脑机接口吧?”崔前辈问我。

  “听过,但只是在理论课上学过一点。”

  “那你现在,要见识真正的‘实战’了。”

  我抬头,看向前方的指示牌:Q省脑机接口实验中心。

  那是一栋隐藏在山脊之后的全金属建筑,外墙覆盖着黑灰色等离子涂层,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隐身效果极佳。我们刚下车,大门便自动滑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

  “崔警官。”他说,“张正同学。欢迎。”

  “你就是方舟?”

  “如假包换。”他微微一笑,“我猜崔警官还没原谅我三年前听证会上的那段发言吧?”

  “你是说,‘PAD将帮助警局系统全面重构’那段?”

  “纯属科学预测。”他笑了笑,“我们进去聊吧。”

  方舟的实验室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未来感十足,反倒像是一座旧医院改造的设施。走廊斑驳陈旧,灯光昏黄,唯有中控室实现了数字化全息投影,正中央,一个美得不真实的数字小姐姐正冲我们微笑。

  他领我们进入一间封闭舱。墙中央,一枚芯片被封存在玻璃罩内。

  “这是小娜的脑机芯片?”我压低声音问。

  “是。”方舟轻轻揭开玻璃罩,“芯片代号Z-34,是她主动植入的研究备份版。它的存储单位不是传统的视频流,而是神经电信号。”

  我点点头,脑中浮现出前些天在PAD上查到的资料:

  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是一种在人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建立的双向通信机制。它可以让大脑直接输出思维信号,也能接收来自外界的反馈,从而构建一个“意识—技术”闭环通道。

  “也就是说……”我皱眉,“我们不是在‘观看’她的录像,而是……‘体验’她的感觉?”

  “更准确地说,是借助一个‘桥体’——一个活人的神经网络,把芯片中的记忆数据复现出来。”

  “活人?”

方舟点了点头。

  “我们找到了林华。他是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的囚犯。”

  我一愣。

  “他为什么会愿意?”

  “他女儿要接受最后一次心脏手术。我们将承诺,只要他配合完成实验,就立即安排他见她一面。”

  我低声道:“所以我们……是用一个人的神经通路,解封另一个人死前的记忆?”

  “这就是现实。”崔前辈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不是靠规矩运转的,而是靠交换。”

  我看向那枚芯片。

  它小得惊人,却像一只“黑匣子”,沉睡着一个女孩最后的、无声的十五里。

  我不知道我们将解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将参与一个真正不属于课本、不属于演练、不属于任何伦理模板的任务。我必须记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