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罗诺斯
- 樱井御奕
- 5054
- 2026-01-02 23:26:00
钥匙撞上锁舌的金属轻响,在午夜楼道里格外刺耳。裤袋中突然出现的震动,嗡鸣声搅动着死寂。我动作一顿,莫名的心悸扼住了呼吸。
已经进入深夜,又会是谁发消息给我?打工的同事?还是学校的老师突然有急事?我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串陌生数字发来简讯,简短的文字却令我联想到千丝万缕。“别进门,他们正在等着你。”我不经意地读了出来,就像是因此而触发机关那样,漆黑之中有什么回应了这份异响——铁片的摩擦声。
寒意瞬间窜上脊梁。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的楼梯,以及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拉长着我的身影。无声的悲鸣……
“他们”?那是什么意思?不知不觉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看着异常熟悉的大门的我却迟迟不敢行动。
夜里什么都听不到,但对方的喘息声仿佛近在咫尺。“嘭!”门的对面发出巨大的声响,不知是人类还是其他的生物发出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声音却转换成了恐惧,刺激着我的全身。恐惧震慑如此的强力,我驱使着腿跑了起来——月光从楼梯拐角那破败的高窗斜射进来,一道惨白的刀疤般惨白。光线所及之处,灰尘以及干涸而未知的污渍,以及散落在角落的烟蒂和腐烂的食物残渣。我连滚带爬地向下冲,气息一下就乱了。
没有思考的去相信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似乎也说不过去……我稳定着自身呼吸,如此想着。对啊,说不定只是我的幻觉?
喘息,喘息……就在经过下一层楼道口的瞬间,我本能地一瞥——一只覆盖着冰冷铁甲的臂甲隐约可见。“唔……”
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未知造物的原始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呃!”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那盔甲如同虚幻般冲向我——我不敢再看第二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几乎是滚下了剩余的台阶,逃到了二楼的唯一属于我的研究室。
果然,迟早都会来临的。
这一日……
我迅速打开大门,身体死死顶住门框,手却还在打哆嗦,连续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去。那身影,那声音,连同着其影子铺天盖地般吞噬着月光。我与他——或者是它——还有一步之遥,终于反锁了门,手上已经满是细汗。
啊……是啊,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来临的,就像是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那个研究所一般。说是为了人类,却把秋叶原毁成了荒芜的废墟,任凭恐怖组织游行街头,仿佛从一开始就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由于没有猫眼,我只好背扶大门,看着研究室的内饰。普通至极;二手的沙发,满载地处理器和显示屏,以及缠满整个房间的电线,从房间的四角看,还能发现些许渗水。可惜没有时间给我了,如果对方真的是军队指派的部队,那么这里被突破的时间不需要一分钟。
只能启动了,我的克罗诺斯……我盯着房间深处还在冒着光的显示屏,一切的线路都服务于此,宛如那些不存在的格式化主义国家一般。我熟悉地抚摸着这个陪伴我多年的伙伴,而由于上下楼隔音问题,我已经听到对方在楼上的动作了。
如果失败了,那么就把克罗诺斯的中心处理器放入微波炉加热,产生的威力怎么样也能把我和克罗诺斯炸毁;如果成功了,那么就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带着克罗诺斯的中心处理器离开,其他部分还可以造,但处理器是世界上唯一的至宝。
我很快准备好了设备,只要向着过去发送邮件,那么发送邮件的主体人——也就是我——在发邮件时点上进行压缩再放入过去,完成回到过去。没有一次成功的案例,但现在除了这样别无他法。
我确认开始——伴随着处理器的高速运转,一切的副能也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剧烈的嗡鸣刺痛耳膜,视野被一片无法形容的、撕裂空间般的诡异色光吞噬。身体和意识仿佛被巨力扯碎、搅拌……难以描述,难以形容,或许我会就这样消失在时点之间也说不定……
再见,克罗诺斯。
……
再次醒来,是被呛人的烟雾和刺耳的警报声拽回现实。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四周是我那已沦为半废墟的“研究室”。几张陌生又惊恐的脸围上来——他们对我的情况议论纷纷,但都在关心我。
这里是……过去?不,不对吧。
“现在,现在是几点,什么时间,几几年?”我张开口,才发觉自己气息混乱得可怕,就像是刚刚苏醒的冷冻人。“2025年,10月26日……”边上的一位女生在其他人错愕的眼神中率先回答了我,我尝试起身,却感到无比沉重。
2025年?开什么玩笑,我那时第三次世界大战才刚刚开始一年多,俄罗斯开始时间机器竞赛才两年,一切实验与操作都和约翰·提托说的没有区别……为什么明明回到过去的时点却来到了未来……
“教授……您没事吧……呀!”
房间外再次传来爆炸声,让女生们疯狂尖叫,男生也露出一脸恐慌——那是真枪实弹的……部队,现在他们将把我们彻底清除。
我……我是教授?
我被搀扶着起身,看着曾经满载数据的处理器和显示屏……如今却屏幕漆黑碎裂,机箱扭曲变形;大片大片狰狞的水渍晕染,膨胀、发霉、剥落;但唯一不变的是那房间中央的、美丽至极的、计算机艺术品——克罗诺斯。
克罗诺斯依然完整地保留在那里,甚至比之前更加美观。恐怕是因为这些“学生”在才让它到如今也能如此美妙吧。
“教授!你说句话啊!维和部队很快就要打进来了!”一个男人钻入了人群,嘶吼着对着我。
女生见此把我推开,插入到我们之间。“你别吓着教授!他现在刚刚醒来,别说这些了!我们走吧!”
然而这样的争斗什么时候可以停止……“开什么玩笑,你要带这个老顽固走?!我当初就不应该过来,你可没告诉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救他啊!你不是说要我拿走中心处理器吗!”
我逐渐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目光开始向着那房间最中央的圣物——克罗诺斯,我一生的追求。“克罗诺斯……现在怎么样了?”
我发话了,一时间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女生先回答道:“理论上,过去还是未来,影响还是传输都可以做到,只是……”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情绪。那个男人也没有说什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但这里已经被维和部队包围了,他能去哪里?
“你们是怎么做到前往过去的?”“您房间里的反转器,这不是您亲自说明的吗。”
是吗……我抚摸着这伟大的机器。紧接着回过头来宣布道:“我要启动克罗诺斯,回到过去,按照我给的时点来。”
是啊,再次启动克罗诺斯。2025年,10月26日,研究室变成众矢之的。能够回到过去与未来,可以做到影响与传输,那样的技术已经比远在秋叶原的日本组织还要伟大——我们也必然受到国家的介入。恐怕,如果当前状况是因为我的错误发射导致的,那么多个国家机关应该都接收到了克罗诺斯发送的强烈信息。能让这里存留这么久,恐怕就是为了等待他们的研究成功吧。
如今,我们已经完全成为了时间机器研发竞赛这一风暴的中心——这不就是我一开始的目的吗……“教授,一切准备完毕!”“发送信息,启动克罗诺斯!”
和那时一样的痛苦,那强烈的冲击力撞击着我的神经系统。不祥的紫色与吞噬一切的白交替循环,像是神经系统接受不了冲击而超载般,身体倒是没有了知觉……
一切回到那一天,我回到家的那天。
意识重新附着于实体。我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我的房间……时间点……正是“我”即将回家的那一刻。根据约翰·提托的时间理论,此刻的我与即将回来的“我”不能直接接触,否则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悖论。然而我的目的是阻止我自身启动克罗诺斯,恐怕要采取一些微妙的行动了。
这时,我想到了房间内为了对付部队时准备的装备。一套本以为可以轻松驾驭的特重盔甲,以及一把改装电击枪。我躲在门后,准备趁着自己进来时电晕,之后销毁掉一部分设备,尝试用这种方法来警告自己。
然而,门外却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别进门,他们正在等着你。”我突然惊醒——那段文字又是谁发出的?我所发送的信息应当只存在于我的手机上……那么此刻,在门外的“我”,收到的是莫非是“更未来”的我的警告?还是……其他组织?
时间根本不够我思考,现在更重要的是赶在他来到研究室之前拦住他。可盔甲过于笨重了,还是慢了一步。而这时,我想起了女生说的话……“您房间里的反转器,这不是您亲自说明的吗……”
反转器……没有丝毫犹豫,我回到房间关闭了反转器的电源。这样一来,楼下机器的时间坐标定位功能就瘫痪了,过去的“我”即使启动它,也无法回到他想去的“过去”,只会引发不可控的跳跃。
等到我打开研究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没有了人影。他无疑失败了。
之后,我开始向着未来所看到的克罗诺斯而发展,根据记忆里的容貌,招募了不少研究成员。克罗诺斯的启动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信息爆发,似乎也并不会让其他组织接收到,我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那维和部队又怎么找到我的呢。我把视线移向了对我有恶意的那个男人,名字叫岚豹(Lambot)。他加入研究室之后,就开始对我产生反感。所有人依附于这个研究,希望与梦想都放入了克罗诺斯当中。然而对于他而言,不过是看中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在战后黑市无法估量的价值。
“教授最近是不是有点……变得不可控?”“难说,说不定人家把你当作是潜在的威胁了,别挡住别人拿什么什么奖项!”
“我呸!你觉得战争期间能拿什么奖项……我看啊,他这是要让我‘安静地退出’!”
他们笑着商量,要在下次物资分配后的聚会上,给我下毒。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他们不是说说而已。
……
“哈?让我退出?教授你在开什么玩笑!”他像是见到杀父仇人般,怒斥着我的宣告。
我们争吵起来,最终不欢而散。“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机器有多么强大!只要交给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组织都可以得到无上的荣光!你却只想着把它独吞!”
“难道你打算卖了克罗诺斯!岚豹!在你看来它也只剩这些了是吗!”
“所以说你不明白!明明我们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明明我们可以享受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应该有的生活!为什么你非要吃这苦不成呢!”
岚豹和那天一样,逃走了。我的内心也被其可笑的价值观所挤压着。
克罗诺斯,我心爱的传奇科技,怎么可能就这样拱手让人,然后成为他人的工具。我只是想要得到克罗诺斯而已,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
我也离开了房间,外面正在开派对。几乎所有研究人员都欢聚一堂,享受着这一刻。我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只觉得心中还是憋屈着。
“话说,教授,”一个学生跑了过来,“你打算怎么办,如果那台机器成功的话?”“什么怎么办?”我反问道,反而吸引了其他人员的加入。“我也想听我也想听!”“对啊,那么伟大的作品,我们可以有多么伟大的荣誉啊!”
我顿感不妙。“是啊,教授你打算把机器交给哪个国家?美国?太乱了吧,还是俄罗斯,或者是一些其他国家——莫非教授想要资助小国?”“……”
“教授,不如我们先去联系,反正按照进度也差不多了,根据你的理论,恐怕我们很快就可以完成——”“好像对哦,毕竟也差不多了。”
“只要我们投靠一个国家,不管是谁都可以得到至高的权利。毕竟这可是时间机器!我们可以在大国都在进行的时间机器竞赛中单枪匹马的战士呀!”
“对啊对啊!”“是啊是啊!”
“太棒了!时间机器!太棒了!未来!”
“一切归功于教授!”“一切归功于教授!”“一切归功于教授!一切归功于教授!一切归功于教授!”
“你们把克罗诺斯当作什么了!”……“教授?”一个平时最积极的学生试探着开口,脸上还挂着勉强的笑意,“我们……我们只是为成功高兴啊。”
“克罗诺斯是我们的心血,它理应带来荣耀……”“荣耀?”
“……”“你们口中的荣耀,就是把它卖给某个国家,变成军备竞赛的筹码?还是拿到黑市上,让它在贪婪之徒手中沦为玩具?!”
我终于是看清他们了。“克罗诺斯被拆解,核心算法被编入武器系统,时间跳跃成为杀人机器!秋叶原还不够证明一切吗?!”
“它不属于任何国家,它不应属于任何国家……也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它太危险了。”
派对不欢而散。人群带着怨气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我沉重地呼吸。空气中还残留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合着实验室特有的金属与臭氧气味,令人作呕。
我独自站在克罗诺斯面前,冰冷的金属外壳映出我扭曲、苍白的脸。我抚摸着它精密的接口和闪烁的指示灯,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足以撕裂时空的力量。
是啊……将它交给某个国家?不,那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牢笼和更高效的利用者。在国家意志面前,个人的理想不堪一击。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影犹在,谁又能保证下一个得到时间机器的势力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毁掉它?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自己否决。这不仅是对我毕生心血的背叛,更是对人类认知可能性的毁灭。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一条我从未想过会踏上的路。
我知道这类实验的敏感性,战后国际社会对此极度警惕,日本因其早期的某些禁忌实验已被全面封锁多年。这个实验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所以啊,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吧。研究室里,只剩下克罗诺斯低沉的运行嗡鸣,一声无奈的叹息般。而窗外,夜色正浓,我打开手机,连接好克罗诺斯,准备发送。
“别进门,他们正在等着你。”
那最后一秒,我想到的不是盔甲,而是他们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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