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霞
- 樱井御奕
- 3915
- 2026-01-02 23:25:56
我的老家,偏僻的小县城。
虽然不小,占据着可以容纳现代城市大小的位置,经济却远远比不上周围的几个大城市,像是被夹到中间的肉泥,越发扭曲。明明就在大城市的中间,为什么却依然没有通地铁或者火车这类大型交通工具,仿佛就是为了限制这里的发展一样。
由于交通不便,经济、文化,甚至是人们的意识也依旧保持着一种旧世界的庸俗。我为此感到困惑,因为就是这样的地方,我却要待上至少两年。我生于这片土地,但如今又对它只剩下了仇恨。
因为父母工作原因,我又要从城市中回到这片空旷的土地上来。
不过,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我不在乎。
我望着面前的沙滩,于高处的马路上俯视着海天同线的风景,海风轻柔地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撩动着我的发丝。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望着更高处走去。学校建在小山坡的最高层,一面靠海,站在学校的操场上,便能将那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尽收眼底——当然,那是在铁丝网的包围之下。
进入教室,坐下,上课,自我介绍。
一切就像是我第一次来到城市中一样,丝毫没有改变。习以为常之下,很快就会结束的。
“你叫什么名字?”
“……”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
“那不是大城市吗?过来这里干什么?”
“……”
就像是第一次来到城市中一般,没有任何改变。
“喂,让开。”
直到这样的不和谐声音传来。班上的人都挤在我的身旁,让这里变得水泄不通,恐怕是因为挡住了别人的道吧。人群被强行开出一条通往我面前的道路,向前走来的是一位少女。她脸上没有表情,明明是黑色却在太阳下显现出深蓝色的发丝,没有什么出众的身材,只是给人一种特殊的气质——大海的气质。
她径直走到我身旁,只是在最后那一刻才看向我,轻声说了一句:“我叫樱井御奕,你好”后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她并没有在乎我的存在,也不理会边上的拥挤和喧哗,而是平静地坐着写着什么。
她的影子盖住了我,使太阳不再刺眼。
老师开始讲课,枯燥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一切宛如机械一般开始运作,融入这里,同时也是为了更好适应之后的流水线工作,所以他们才会这般配合地执行每一道程序吧。拿出课本,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偏向左侧。她的影子投在我的书页上,秋季的太阳走的飞快。
这里的太阳是血色的,尤其是快下山的时候,夕阳映射于一切事物,把众人包裹成血肉的糖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周。
两周。
上周。
一个月。
起床,上学,坐下,起身。
每天坐着一样的动作,听着没有意义的话语,这所高中的所有人就好像乐于生活在如此的世界中那样,平静地令我害怕。我害怕这样的生活,害怕在死亡来临之前却什么都做不到。毕竟我可不想和昌晟沦落到一样的地步。
……啊。
视野轻微失真,像老式显像管电视的闪烁。同学们的身影边缘泛着噪点,他们的声音被拉长、扭曲,变成意义不明的低频嗡鸣。他们像是怪物般扭曲,连同着这片大地而接连崩坏、交融,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一体的,只是为了回归而已。
她坐在那里,像是这片扭曲时空中唯一稳定的锚点。
樱井御奕。名字在视网膜上投影出淡蓝色的光晕。
她的发丝并非黑色,是吸收所有光线的深海频谱。
当她移动时,空气中有细小的像素块剥落。
呼出的气息成了唯一吹动噪点的波动……铁丝网正在蠕动,像血管一样搏动。海水变成了浓稠的黑色沥青,翻涌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泡沫。
墙壁剥落,露出后面跳动的血肉。同学们的影子在墙上疯狂舞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蛾。
“选择吧。”她递来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那些线,或者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我幻想着她会这样做,这样我就有了绝对的动机。
对,行动所需要的动机。
文明与野蛮之间,只是文明多了动机的挡箭牌。似乎只要合理,那么就可以理解一般。因为有这样的需求,所以这么做也不足为惧吧。
嗯,对的。因为她要求我这么做了,因此我的一切杀戮也不会是罪过吧。
杀死这些怪物……
我幻想着手上那把剪刀能如暴雨般滴入他们的眼睛,而他们……一个个“同学”转过头,脸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滴在我的剪刀上,以及他们肮脏的影子中。
剪刀在呼吸。
我停下呼吸,尝试去窥探他们的内心。
因为他们是空洞的,被安排好一切事物的机器。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直到她满意为止。
——下一节是信息技术来着……
我强制自己查看着世界,空无一人的教室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而上课铃却在这时响起了。我起身前往信息技术课室,然而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空白的走廊上传来教室中不断掀起的读书声,翻滚着大海的味道。我于不起眼的房间中再次看到了她,在一个仅仅只有半个教室的图书馆中。
于塞满了书籍的书架中央是她与她的影子,影子延长到书架上,映射出的手拿起了一本不起眼的小说——而她并没有动作,只是影子自己在动。
“你叫什么?”
她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声音一味传达过来。这时,影子已经把小说放到了她的手上,回到了漆黑之中。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一切归于平常。
连太阳都无法照射在这个房间,只是靠着微小的灯光维持着我的理智。
她看了过来。
“问你话呢……”
影子,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乖巧。
“连话都说不出来吗……哑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强求了。”
“额不,不是……”
看我会说话,她白了我一眼。
“话说,现在不是信息课吗,你在这干什么?”
“额我……不知道教室在哪。”
“是吗?”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把书放回了原处后离开了教室。
“跟着我,我带你过去。”
刚才那是……什么?
我忍不住看着她的影子,但影子却没有刚才那样的动作,就像是连那些也是我的幻想一般。我的……幻想,或许真的是这样。
“在女生后面,盯着女生的腿看,真不要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到我慌张的神情,倒是笑了出来,“你还挺有趣的,不过最好不要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去,你明白的。”
什么叫我明白?
虽然云里雾里,我还是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
上课,下课,回家。
躺在沙发上,仿佛那影子还在我的身旁。
樱井御奕,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女生。
我在去信息教室的途中遇见的那位女生。
仿佛烙印般不可退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像所有初来乍到的转校生一样,努力适应着这里的节奏。上课,记笔记,在周围同学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中保持沉默。樱井御奕坐在我旁边,也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她大多数时候很安静,看着窗外,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那天图书馆里影子的异动,以及之后她带我找教室时那略带戏谑的态度,都像是一场短暂的、高烧下的幻梦。
幻梦,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
于梦中我可以自由杀死所有事物,包括我自身。那是只有我的世界,不同于现实的、不可控的世界。但是这样是不对的,因为现实才是那个稳定而有序的世界,所有人活在相同的规则下,无法去改变任何事物,像是已经知道线路的机械般流动。
幻梦才是那个尝试去不稳定的存在,那是无序的混沌的世界,是我爱着的世界。如同那恍惚间的影子一般地律动。
直到那节美术课。
老师布置的课题是“描绘你心中的故乡”。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同学们散落在画架前,低声交谈着。我铺开画纸,犹豫着该画什么。城市的高楼?还是这片陌生的海?
我下意识地瞥向樱井的方向。她已经开始画了,动作流畅而专注。她的影子,在画室顶灯的多重光源下,显得有些淡,忠实地追随着她手腕的动作,投在画布和地上。
不,实际并不是这样的。
她的影子……动作似乎与她本人并不完全同步。当她在调色盘上蘸取颜料时,影子的手似乎更早一步伸向了那抹颜色;当她的笔触在画布上涂抹时,影子的边缘会出现一些细微的、仿佛自主延伸开的触须般的颤动。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定下心神,开始勾勒记忆中的画面。记忆中的一切事物都是有序的,倒是让我有些烦躁。
画笔在不经意间滚到了桌面的边缘,我下意识伸手去拿,预想中的掉落却没有到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画笔悬停在了半空,像是桌面的延伸一般。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紧接着又因一股莫名的力推回了桌面
我愕然地看向她。
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延伸到了我的脚下。它的一部分脱离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像一道薄薄的、人形的黑色绸缎,悄然连接着我的影子和那瓶差点坠落的画笔。此刻,那延伸的部分正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缩回她正常的影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樱井御奕本人,依旧背对着我,专注地画着她的画,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下课铃响,大家开始收拾画具。我站在原地,看着樱井御奕洗净画笔,用布轻轻覆盖住她的画架——她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作品。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我,没有任何异常,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学。然后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
“刚才……谢谢。”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但她影子的边缘,在我眼角的余光里,极其轻微地、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画室。
我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走到她的画架前。犹豫了一下,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那块布。
画布上,不是想象中的大海,也不是小镇的风景。
那是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深邃的蓝色,仿佛宇宙的深渊,又像是万米之下的海沟。在这片蓝色中,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画着一双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警惕,以及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处潜藏的空洞。而这双眼睛的倒影里,映出的却不是画室的光景,而是无数道扭曲的、搏动着的、如同血管般的铁丝网,它们紧紧缠绕着一片破碎的、正在溶解的星空。
我猛地将布盖了回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透过画室的窗户,那片被真实铁丝网切割的海。海风依旧,涛声依旧。
暂无评论